Bifu Research | 2026

摘要

2026 年，全球跨境支付市場正處於基礎設施代際更替的關鍵節點。長期以來由 SWIFT 主導的基於賬戶（Account-based）的銀行間網絡，正面臨以穩定幣為代表的基於代幣（Token-based）網絡的強力挑戰與滲透。

市場格局已不再是單一維度的競爭。SWIFT 憑借 gpi（全球支付創新）和 ISO 20022 標準的全面落地，成功築牢了在合規要求極高的大額清算領域的護城河。與此同時，穩定幣（Stablecoins）不再局限於加密資產交易，而是憑借其全天候運行與原子結算能力，在零售支付、高頻交易及新興市場跨境匯款中實現了非對稱打擊。

Bifu研究院認為，隨著區塊鏈技術在「可控可逆性」上的突破——即在保持賬本不可篡改的同時引入合規層面的糾錯機制——機構採用代幣化支付的風控障礙大為減少。疊加全球數字經濟對即時流動性與全天候結算的剛性需求，全球支付體系正在從單軌制的銀行網絡，演變為「SWIFT 守住批發端、穩定幣重塑零售端」的雙軌互補新格局。

一、宏觀背景：跨境支付的「不可能三角」

長期以來，跨境支付行業一直受困於「速度、成本與合規透明度」難以兼得的「不可能三角」。傳統金融機構需要在複雜的代理行網絡中平衡流動性成本與反洗錢（AML）合規要求，導致終端用戶體驗往往是昂貴且遲滯的。理解這一困境的根源，需要從底層邏輯上區分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傳輸體系。

1.賬戶體系的局限性

以 SWIFT 和傳統銀行為代表的體系是基於「賬戶」的。在這種模式下，資金並沒有發生物理上的移動，而是依賴於一系列雙邊賬本的借貸記錄更新。為了完成一筆跨境支付，信息流（SWIFT 報文）與資金流（清算系統）往往是分離的，這導致了對賬流程繁瑣，且極其依賴中介機構的信用背書。

2.代幣體系的顛覆性

以穩定幣為代表的體系則是基於「代幣」的。代幣不僅是信息的載體，也是價值本身。在區塊鏈網絡中，轉賬即是價值的物理（數字）轉移，無需依賴中介機構進行對賬。這種「交易即結算」的特性，從根本上消除了多層代理行的中介成本。

到了 2026 年，市場數據已充分驗證了代幣體系的崛起。USDC 和 USDT 的年交易量已達到與其主要卡組織（如 Visa）相提並論的量級，證明穩定幣已不再是邊緣創新，而是具有系統重要性的金融基礎設施。

二、傳統霸主的防禦：SWIFT 的數字化反擊

面對金融科技的挑戰，SWIFT 並未坐以待斃，而是展開了一場深刻的數字化自我革新。這種反擊主要體現在 gpi 的效率提升與 ISO 20022 的數據重構兩個維度。

1.SWIFT gpi (全球支付創新)：從黑盒到透明物流

傳統跨境支付如同投遞平信，發出後狀態未知。gpi 引入了唯一的端對端交易編號（UETR），類似於快遞單號。該編號伴隨報文在整個代理行鏈條中傳遞，所有參與行必須將處理狀態實時上傳至雲端追蹤數據庫（Tracker）。

這一機制實現了支付狀態的可視化。更重要的是，gpi 強制實施了更嚴格的銀行間服務等級協議（SLA），要求銀行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處理。數據顯示，目前已有約 75% 的 gpi 跨境支付能夠在 10 分鐘內到達受益人銀行，徹底打破了外界對於 SWIFT「低效緩慢」的刻板印象。

2.ISO 20022 標準遷移：從文本到結構化數據

這是從舊有的 MT 格式（非結構化文本）向 MX 格式（基於 XML 的結構化數據）的徹底遷移。舊格式字數受限且信息模糊，而 ISO 20022 提供了豐富且標準化的數據域，能夠容納詳細的匯款人地址、最終受益人信息及複雜的匯款用途代碼。

核心價值：

• 提升直通式處理率： 結構化數據消除了人工干預的需求，機器可以直接讀取並處理報文，減少了因格式錯誤導致的退單。
• 強化合規篩查： 在反洗錢篩查中，精確的數據域使得系統能精準區分「同名實體」，大幅降低了合規誤報率（False Positives），解決了傳統銀行因合規攔截導致的支付延誤痛點。

此外，針對零售支付領域，SWIFT 在 2026 年推出的新規進一步利用上述技術基礎，強制要求價格透明化和消除隱藏費用，試圖修補用戶體驗上的短板。

3.挑戰：「大象轉身」的時間滯後性

儘管上述技術升級方向正確，但執行效率卻受制於「協同成本」。以 ISO 20022 為例，從 2016 年立項到 2025 年全面強制執行，耗時近十年。這是因為 SWIFT 連接了全球 11,000 多家機構，其升級速度受限於技術能力最弱的參與方（短板效應）。此外，傳統銀行的核心系統（Core Banking）往往基於幾十年前的大型機架構，修改數據結構意味著傷筋動骨的系統重構。這種長週期的迭代節奏，使得 SWIFT 在面對數月即可完成一次協議升級的 Fintech 對手時，在響應消費者需求變化上顯得力不從心。

三、核心深度對比：技術架構與業務邏輯

本章將深入技術底層，剖析為何在 SWIFT 已大幅提速的背景下，現代金融業務仍迫切需要新的基礎設施。

1.結算機制：串行處理 vs 原子交換

SWIFT 體系採用的是「通信與資金流分離」的串行模式。銀行 A 發送付款報文給銀行 B，銀行 B 收到後修改賬本。在這個過程中，如果在資金實際划轉前一方倒閉，就會產生信用風險（Herstatt Risk）。相比之下，穩定幣體系採用的是「原子結算」（Atomic Settlement）。資金的轉移與資產的交割在同一個智能合約交易中同步完成，要么全部成功，要么全部失敗。這種機制從根本上消除了交易對手風險，使得「一手交錢，一手交貨」成為可能，這對於大額資產交易至關重要。

2.資金效率：T+N vs T+0

在傳統代理行模式下，為了確保支付順暢，銀行需要在全球各地的代理行（Nostro Accounts）中預存大量閒置資金（預籌資金）。這不僅佔用了寶貴的流動性，還帶來了巨大的機會成本。穩定幣網絡則通過 7x24x365 的全天候運行機制打破了這一僵局。它釋放了被週末、節假日和銀行下班時間鎖定的流動性，使得資金週轉率達到了理論上的極限。對於跨國企業而言，這意味著可以用更少的現金流維持同樣的業務運轉。

3.關鍵挑戰突破：如何在「不可篡改」的賬本上實現「可追回」？

區塊鏈原生的「不可篡改性」曾是機構採納該技術的最大障礙。在傳統金融中，誤操作可以通過銀行工單回滾，但在區塊鏈上，一旦私鑰簽名，資產即不可逆轉。為了解決這一合規與風控的根本衝突，行業演進出了多層級的「可控可逆」解決方案：

3.1維度一：中心化發行方干預

對於 USDC、USDT 等法幣抵押型穩定幣，發行方保留了合約層面的「超級權限」。在遭遇黑客攻擊或收到執法部門請求時，Circle 或 Tether 可以直接凍結涉案地址上的資產，甚至進行銷毀並重鑄。雖然這種方式效率較低且依賴人工，但它提供了最基礎的兜底機制。

這一機制已被廣泛應用。Circle（USDC 發行方）和 Tether 已多次配合執法部門凍結涉嫌洗錢或盜竊的地址資金，這已成為合規穩定幣運營的標準動作。

3.2維度二：許可型代幣標準（針對RWA/機構代幣）

針對複雜的機構金融業務，行業發展出了多種許可型代幣標準（Permissioned Token Standards），如 ERC-3643、ERC-1400 以及 Securitize 的 DS Protocol 等。這些標準雖然技術細節不同，但核心邏輯一致：在代幣合約中內嵌「治理層」。

首先，該類標準通過內置的白名單機制實現事前風控阻斷，確保只有經過 KYC 認證的地址才能參與交互，從而有效防止資金流入受制裁實體。其次，為了解決鏈上資產「不可回滾」的難題，標準引入了強制轉移（Forced Transfer）功能。通過預設的指定代理人（Agent）角色，在面臨私鑰丟失、法院強制執行或嚴重誤操作等極端情況時，代理人有權在無需原持有人私鑰簽名的情況下，合規地將資產轉移至安全地址，從而賦予了鏈上資產與傳統金融資產同等的法律可執行性。

貝萊德（BlackRock）的 BUIDL 基金是典型案例。該基金通過合作夥伴 Securitize 的專有協議，實現了嚴格的投資者白名單管理及資產凍結功能，從而滿足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（SEC）的監管要求。

3.3維度三：託管型智能合約

在交易流程上，機構越來越多地採用可編程託管（Escrow）合約。資金不再直接點對點劃轉，而是先進入託管合約鎖定。只有在滿足特定條件（如預言機驗證、冷靜期結束或多重簽名確認）後，資金才會釋放。這種「代碼層面的中介」在保留去中心化效率的同時，提供了類似擔保交易的安全緩衝期。

在支付領域，Fireblocks 等機構級託管商構建了基於策略引擎（Policy Engine）的審批流，實質上起到了鏈下「預先託管」的作用；而 PayPal 在其 PYUSD 支付流中，也通過中心化賬本與鏈上結算的配合，實現了類似的交易保護機制。

4.迭代速度：機構協調 vs 機器共識

對於 SWIFT 而言，其核心挑戰在於迭代機制是基於「人」的機構協調。任何底層協議的升級（如 ISO 20022）都需要全球數萬家金融機構同步更新系統。這不僅涉及巨大的技術改造成本，更需要漫長的跨國界、跨機構談判與協調，導致整個體系的進化過程極其緩慢且昂貴，往往需要以十年為單位進行規劃。

相比之下，穩定幣網絡依賴的是機器共識。協議的升級（如從 ERC-20 遷移到更高效的標準）通常通過代碼分叉或代理合約升級即可完成，僅需網絡中的驗證節點達成技術共識。這種「代碼即法律」的特性賦予了穩定幣網絡指數級的創新速度，使其能夠快速響應市場需求並進行無縫迭代，從而在與傳統體系的競爭中佔據了敏捷性優勢。

四、催化劑：資本效率與全天候經濟的倒逼效應

如果說支付效率的提升是「錦上添花」，那麼對資本效率的極致追求則是「雪中送炭」。全球金融市場正在從「按日結算」向「實時結算」演進，這成為了推動新型支付體系普及的最強催化劑。

1.傳統 T+N 模式的資金拖累

在現有的銀行體系中，跨境資金往往需要 T+2 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最終確認到賬。這導致跨國企業和金融機構必須持有大量冗餘的流動性緩衝，以應對結算週期的不確定性。在利率波動的環境下，這種資金的閒置成本是巨大的。

2.全天候經濟的即時需求

數字經濟是 7x24 小時運行的，但傳統銀行系統遵循「朝九晚五」的工作日邏輯。這種錯配導致了電商平台、流媒體服務以及全球化貿易在週末和節假日面臨流動性斷層。企業迫切需要一種能夠像信息一樣實時流轉、永不休眠的資金載體。

3.可編程金融的興起

除了速度，現代金融更需要「智能」。無論是自動化的供應鏈分賬、基於條件觸發的期權交割，還是 RWA（現實世界資產）的即時結算，都要求資金具備可編程性。只有 T+0 且可編程的資金（穩定幣），才能匹配 T+0 且智能化的商業邏輯。這種由業務層倒逼資金層升級的邏輯，正在推動「鏈上券款對付」（On-chain DvP）和「流支付」成為行業新標準。

五、結論與展望：走向基礎設施融合與雙軌並行

全球跨境支付體系正在經歷一場從「信息傳輸」到「價值傳輸」的範式轉移。展望未來，這一體系不會走向單一化，而是將呈現出深度的基礎設施融合與清晰的分層格局。

1.未來格局

Stripe、Visa 和 Mastercard 等巨頭已開始將穩定幣作為其後端的清算軌道。對於終端用戶而言，支付體驗依然是熟悉的銀行 App 或刷卡，但在看不見的後端，資金正通過區塊鏈網絡以穩定幣的形式進行極速清算。支付版圖將呈現出明確的分層：

• 頂層（主權與大額）： SWIFT 及 RTGS（實時全額結算系統，即各國央行主導的最終資金清算通道）系統將繼續主導超大額、涉密、政府間及銀行間頭寸調撥，其合規性與確定性不可替代。
• 中層（機構與商業）： 合規穩定幣（如 USDC、PYUSD）將主導企業跨境貿易結算、供應鏈金融以及各類數字化資產交易，成為機構間流動性管理的優選工具。
• 底層（零售與長尾）： 在新興市場、跨境電商及零工經濟領域，穩定幣（及部分離岸穩定幣）將憑借低成本和高可得性，填補傳統銀行服務的空白。

2.戰略啟示

從監管視角來看，監管層的焦點正經歷深刻轉變。單純的「禁止加密貨幣」策略在面對全球化數字經濟時已顯力不從心，未來的核心挑戰在於如何規範可編程貨幣的治理權，特別是建立一套跨司法轄區的鏈上資產處置法律框架。這意味著監管者必須適應一種新的混合現實：即「代碼即法律」的技術邏輯將與現行國家法律長期並存，如何在兩者之間建立有效的銜接與制衡機制，將是未來立法的關鍵。

從機構視角來看，堅守傳統或徹底激進的二元對立思維已不再適用。在未來五年，金融機構的核心競爭力將取決於是否能構建起高效的「混合型中台」——即一套既能處理標準化的 SWIFT 報文，又能無縫交互鏈上智能合約的技術架構。只有主動擁抱這種雙軌並行的混合現實，傳統機構才能在這場深刻的支付變革中重塑自身的不可替代性，立於不敗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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